作者介绍:
田 侃,中国社会科学院财经战略研究院研究员、信用研究中心主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应用经济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信用经济、金融服务业、宏观金融理论与政策。
温国强,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应用经济学院,博士研究生。
贾万颖,四川农业大学管理学院,本科生。
原文刊发:
《中国农村经济》2026年第5期
摘要:持续提升农村信用发展水平,关乎财政金融支农效率,更关系乡村治理现代化和产业高质量发展。在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部署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并要求创新乡村振兴投融资机制、强调推动农村信用体系建设的背景下,本文构建起农村“信用环境-信用规制-信用应用”的分析框架,描述中国农村信用发展水平演变特征,从组态视角分析其影响因素与时空差异。研究发现,在2019-2023年,中国农村信用指数总体呈现缓慢增长趋势,这主要得益于农村信用规制指数和农村信用应用指数提升的拉动。驱动农村信用发展水平提升的组态主要有3类:“乡村建设-产业发展-乡村治理”多元驱动型组态、“产业发展-乡村治理”双元驱动型组态、“乡村建设-乡村治理”双元驱动型组态。不同组态的驱动机制存在时空差异与分维度指数差异。从时间看,3类组态在2020年与2021年的适应性均出现不同程度的下降。从空间看,3类组态分别契合欠发达县域数量较少、较多以及数量为零的省份。从分维度指数看,多元驱动型组态侧重于提升农村信用应用水平,2类双元驱动型组态侧重于提升农村信用规制水平。立足“十五五”时期农村信用发展,本文提出推动乡土信用与现代信用融合、加快推进农村信用体系建设、平衡农村信用的普惠性和风险性、缩小农村信用发展的区域差异、完善相关法律法规及工作机制的建议。
关键词:乡村振兴 乡村治理 农村信用 组态分析
引用格式:田侃、温国强、贾万颖,2026:《中国农村信用发展水平测度、演变及其影响因素的组态分析》,《中国农村经济》第5期,第116-137页。
一、研究背景和选题价值
信用是市场经济繁荣的基石,社会信用制度是市场经济的基础性制度。从现实维度来看,中国社会信用体系建设的工作重心一直在城市地区,虽然农村地区已经评选出数量颇多的信用乡(镇)、信用村、信用户,但农村信用体系建设的建设成效仍有提升空间,仍然面临着信用信息归集困难、标准难以统一、数据时效性差等问题,农村地区仍是社会信用体系建设需要重点补齐的短板领域。
从信用形成的历史流变来看,城市社会的信用网络主要通过频繁的商品交换建立,即先达成契约关系,再形成社会信用,这源于早期城市的形成大多伴随着手工业和商业的发展。不同于城市社会,中国传统村落的信任格局建立在血缘和地缘关系之上,呈现由“己”向外推的同心圆波纹性质。然而,这种富含乡土气息的信用,虽然是乡村治理的重要组织资源,但在农村社会“空心化”“原子化”冲击下其作用日益薄弱。随着中国乡村振兴步入以全面振兴为主题主线的新阶段,若农村地区的社会信用基础不牢靠,将极大地影响乡村振兴战略既定目标的实现。因此,尽快补齐社会信用体系建设中的农村短板,显得尤为紧迫。
从农村信用领域来看,现有研究仍存在进一步的拓展空间。一方面,缺乏对中国农村信用发展水平的系统性探讨和针对性测度。目前,农村信用研究侧重于商业信用,能够反映农村信用多维内涵的系统性研究相对匮乏,面向农村地区构建专门测度信用发展水平指标的研究较少。另一方面,鲜有文献从组态视角分析中国农村信用发展水平的影响因素。现有研究从不同维度分析了农村信用发展水平的影响因素,但更多偏重于分析单一因素的影响,并未讨论这些因素之间是否构成组态效应,也没有以时空视角剖析不同组态对农村信用发展水平的差异化影响。为弥补上述研究不足,本文立足指标测度和组态分析两个方面,以期科学分析中国农村信用发展水平的演变特征及影响农村信用发展水平的组态因素。
二、主要内容和边际贡献
(一)主要内容
一是中国农村信用发展水平测度。借鉴信用评价“诚信度、合规度、践约度”三维构成论,构建农村“信用环境-信用规制-信用应用”的分析框架,整合农业经营主体、农村金融机构等微观数据与地区层面信用数据,系统测算中国农村信用指数及各分维度指数。
二是中国农村信用发展水平的演变分析。运用贡献分解法,测算农村信用环境、信用规制、信用应用三个分维度指数对总指数的整体贡献与增量贡献,并进一步剖析各二级指标对相应一级指数的影响及其演变特征。
三是中国农村信用发展水平影响因素的组态分析。基于乡村建设、乡村产业发展、乡村治理三个维度,识别出驱动较高农村信用发展水平的三类组态因素,并深入分析不同组态的时空差异、分维度指数的适配性。
(二)边际贡献
一是科学测度中国农村信用发展水平并分析其演变特征。既有研究多从单一维度评价农村信用发展水平,本文能够为当前以城市信用为主的公共信用监测提供有益补充,有助于明晰当前农村信用发展水平的优势点与薄弱点,为提升农村信用发展水平提供基本锚点。
二是识别影响农村信用发展水平的组态因素并分析其时空差异。本文突破既有研究主要从静态、单一视角开展研究的局限,从乡村建设、乡村产业发展、乡村治理三个层面识别影响农村信用发展水平的组态因素,进一步从时间、空间和分维度指数出发,剖析不同组态的时空效应和分维度指数差异,以期为持续提升农村信用发展水平、缩小农村信用发展的区域差距提供经验借鉴和规律性认识。
三、主要结论和政策启示
(一)主要结论
从演变特征看,在2019-2023年,中国农村信用指数整体呈增长趋势,但增幅较小,其增长主要依赖于农村信用规制和农村信用应用指数的提升,而农村信用环境指数的贡献较小。从分维度指数来看,农村信用环境指数在这一时期小幅波动,其中,信用经营环境指数出现下滑,以文明乡风、良好家风、淳朴民风为代表的信用文化建设指数则保持上升趋势。农村信用规制指数在这一时期总体稳定上升,增长主要源于信用评价服务的普及性上升。农村信用应用指数在这一时期总体增长,但在2020年和2023年出现下降,增长主要来源于信用融资规模的扩大。
从组态分析看,在2019-2023年,存在5种能够实现较高农村信用发展水平的组态,可以归纳为“乡村建设-产业发展-乡村治理”多元驱动型组态、“产业发展-乡村治理”双元驱动型组态与“乡村建设-乡村治理”双元驱动型组态3类。基于时间维度与空间分区的组态差异分析结果表明,农村信用发展水平的组态存在时空差异,5种条件组态的一致性水平在2020年与2021年均出现不同程度的下降。多元驱动型组态更适用于欠发达县域数量较少的省份,“产业发展-乡村治理”双元驱动型组态更适用于欠发达县域数量较多的省份,“乡村建设-乡村治理”双元驱动型组态更适用于无欠发达县域的省份。分维度指数分析的结果表明,多元驱动型组态更多体现为提升农村信用应用水平,双元驱动型组态则在提升农村信用规制水平方面更具有优势。
(二)政策启示
第一,重视乡土信用与现代信用融合发展。推动“整村授信”“无感授信”“积分制”治理模式的有机结合,运用大数据分析、人工智能等技术,实现农户信用画像的自动化生成。推广“基础额度+积分增信”的动态授信模式,通过正向激励将文明家庭、美丽庭院、道德模范等转化为积分,进一步拓展乡村美德信用积分在乡村振兴各个领域的应用。
第二,加快推进农村信用体系建设。“十五五”时期,应打造数智赋能的全国一体化农村信用信息平台,加强涉农信用信息归集共享。不仅要归集信贷信息,还要整合涉农主体的生产经营数据、乡村治理表现、民生服务记录等多维度信息,补齐小农户和新型农业经营主体“数字足迹”的缺失短板。建立乡村建设项目与信用挂钩的机制,对信用等级较高的涉农主体,在高标准农田建设、乡村产业园区开发、农村基础设施改造等项目中给予优先参与权,并配套融资利率优惠、审批流程简化等激励政策。
第三,平衡农村信用的普惠性和风险性。基于个性化评估结果,为小农户提供小额、高频、便捷的信用贷款产品,满足其农资采购、短时资金周转等需求。为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开发大额、中长期的产业链金融产品,支持其在科技研发、冷链物流、品牌建设等领域的投资需求。围绕“十五五”时期乡村治理现代化需要,依托乡村金融驿站、村务公开栏、线上融媒体平台等渠道,开展分类化信用宣传教育。同时,强化信用法治与金融素养培育的深度融合,树立农村金融健康发展理念,引导农户理性融资、合规用信。
第四,缩小农村信用发展的区域差异。无欠发达县域的省份应发挥乡村建设与乡村治理的协同作用,通过财政奖补,增强农村信用的社会价值,通过信用要素激励社会资本投资乡村。欠发达县域较少的省份应发挥其财政支持、产业发展、治理效能的优势,形成多元化农村信用合作机制。欠发达县域较多的省份需要在高标准农田建设、农业保险、特色信用产品等方面,创新农村信用发展模式。
第五,完善农村信用的相关法律法规及工作机制。一方面,应在推进社会信用体系建设相关立法和制度完善的过程中,将农村信用作为重点领域之一,由省级政府层面制定本地区农村信用信息目录,明确农村金融机构、电商平台等主体的数据报送义务。另一方面,未来应进一步健全农村信用体系建设的统筹协调机制,强化农业农村、市场监管、税务、金融监管等部门的协同合作,推动跨区域涉农信用信息共享与标准化建设。
四、研究、写作、投稿、修改过程和心得体会
本文选题来源于作者团队在信用经济领域的长期观察与思考。近年来,各地评选出数量颇多的信用乡(镇)、信用村、信用户(这是当前农村信用体系建设中的重要工作,可简称为“三信”),但在信用要素助力乡村振兴投融资方面的成效却相对有限,出现了“重评选、轻应用”现象。中国农村信用发展水平究竟达到了何种程度?如何才能使信用要素更好地赋能乡村振兴?带着这些疑问,团队仔细梳理了已有研究进展,试图从过往文献中找到线索。经查阅文献发现,由于信用经济研究长期集中在个人、企业、金融产品等微观领域,学术界对区域信用评价的关注相对有限并且侧重于城市信用评价,尤其缺乏带有乡土气息的农村信用评价研究。基于此,本文最初的立意定位在农村信用测度层面。在后续的讨论和推进过程中,团队认为如果只谈测度而不谈背后的影响因素,对中国农村信用发展的分析深度将大打折扣。由此,文章题目被初步确定为《中国农村信用发展状况:趋势特征与组态分析》。
在初稿写作时,团队遇到不少困难。第一,缺思路,主要是农村地区的信用发展混杂着“乡土”和“现代”属性,二者运行机制差别很大,基于哪些维度来科学评价农村信用发展水平尚缺乏学术界共识。团队曾尝试以“三信”建设为突破口,却发现各地评选标准不一,很难进行横向对比。团队也尝试从已有的城市信用评价中寻找可借鉴之处,但对比后发现城市与农村在信用生成逻辑上的差异很大。由此,团队选择回归到信用的普遍属性,借鉴“诚信度、合规度、践约度”三维构成论来评价农村信用发展水平。第二,缺数据,由于农村信用数据零散分布在各种场景和多个部门,数据归集工作十分困难。团队从涉农主体的信用大数据入手,初步整理后发现这些数据具有一个共同特征,即它们都是市场行为的事后记录,且大多为失信惩戒,这对于信用评价所要求的三维构成论而言是不够的。随后,团队转向在地区层面寻找一些涉农信用数据,并初步形成微观主体的信用数据与地区层面的信用数据相结合的评价体系雏形。第三,缺方法,如何选择一个合适的方法成为解决问题的关键。本文面临的方法论选择包括两类,一是测度和贡献分解方法,二是对于影响因素的分析方法。在测度和贡献分解方法上,团队曾向数位信用研究领域的专家请教。在专家们的建议下,团队采取了本文现在的测度和分解方法,其中一个重要做法就是尽量减少无谓的方法论堆积,把重心放在分析实际问题上。在影响因素的分析方法上,团队最初设想运用传统回归分析方法,但考虑到农村信用的生成是一个“多因并发”的过程,最终选择NCA和动态QCA相结合的混合方法。
至此,从确定选题、设计大纲、收集数据、形成初稿已经过去一年,其间遭遇上述问题时,写作进度曾一度停滞,部分章节内容几易其稿,甚至完全推倒重来。初稿完成后,团队内部又进行了几轮讨论与修改,最终选择投稿至《中国农村经济》。
投稿是一个反复打磨的过程,充满了挑战与期待。本文经过三轮外审修改,专家们提出了许多宝贵建议,粗略统计三轮合计有40多条修改建议,逐条修改后文章质量有了很大提升。第一轮修改时,专家们对前因变量的理论分析、动态QCA方法的运用、数字时代农村信用发展的转型等提出了建设性意见。第二轮修改时,专家们又对分析框架构建、NCA方法运用、空间分区分析等给出了相关建议。第三轮修改时,专家们针对理论深度、题目修改和其他细节问题进一步提出了宝贵意见。进入编校环节后,编辑部老师认真核查每一处文献引用、语言表述、标点符号使用等。经过数轮修改,文章内容已经发生较大变化,题目也随之改为《中国农村信用发展水平测度、演变及其影响因素的组态分析》。
本文是作者团队在农村信用研究领域的一次积极尝试,总结下来有3点感悟与心得。第一,只有从现实观察中提炼选题,才能在实际写作中始终带着问题意识。第二,与其堆砌技巧高超的方法论,倒不如用一种方法把问题讲透、把研究做深。第三,政策启示要搭建起研究结论与真实世界的桥梁,提出真正可落地的举措。